2026年夏天，在小红书上搜索布鲁威斯号，最常见的已经不是事故处置，而是打卡教程和人生照片。有人让海鸥掠过镜头，有人利用错位把巨轮托在手上，也有人迎着船体腾空跃起。
海面上的主角是一艘巴拿马籍空载散货船。2022年9月，它受台风南玛都外围环流影响，在山东威海荣成成山镇附近海域搁浅。它没有为旅游而来，却成为威海最具辨识度的旅游画面之一。
拼图：布鲁威斯号打卡。左图来源：小红书账号威海火炬八街城际酒店，2026年6月12日；中图：供图；右图来源：小红书账号陈忠祥，2026年5月6日，摄影师阿亮学长
威海市政府网站2024年转载的报道显示，当时布鲁威斯号在抖音的话题量已接近7亿，日打卡游客超过1万人，高峰超过3万人。2023年，荣成好运角旅游度假区客流达到1200万人次，实现旅游收入13亿元。当然，这些客流和收入不能全部归因于一艘船，但它已经成为当地文旅流量最醒目的入口。
镜头往南一千多公里，来到浙江温州。
2026年7月14日20时10分，停靠在瓯江路杨府山浦西靠泊平台的明珠七号，在大潮汛涨潮期间发生倾斜。夜色里，巨大的白色船体压向岸边建筑，消防车和警车的灯光在水面上闪烁。公司次日发布说明，称已启动应急预案，详细原因仍在调查。现场没有人员伤亡。
图：2026年7月14日晚，明珠七号发生倾斜。来源：FM93交通之声，经潇湘晨报、腾讯新闻发布
一艘因事故停下来的货轮，成了景点。
一艘从立项起就被规划为景点的游轮，最终成了事故现场。
这不是简单的运气之别。两艘船相反的命运，几乎浓缩了过去二十年中国重资产文旅最值得追问的一件事：为什么有些地方花大钱制造地标，最终只留下庞大的空壳；另一些地方什么都没有预设，反而被游客选中，长成了真正的目的地？
它一出生，就被要求成为城市名片
明珠七号并不是一艘真正用于远洋航行的邮轮。它没有主机和推进器，本质上是一艘固定停靠岸边的大型无动力趸船。船长158米，宽30米，自重约8600吨。后来的债权资产公告显示，它的整船面积超过3万平方米，总吨位29655。
但在最初的蓝图里，它承载的东西远比一艘船多。
2005年，项目在香港港澳浙江周温州招商活动中确定，并被列为温州招商引资一号重点工程。据早期报道，香港信义游艇有限公司以资金出资，温州港集团以原轮驳公司岸线作价参股。项目计划延伸出游艇制造、游艇俱乐部和高端消费市场，面向浙南、闽北的商务人群。
仅前期手续就办了三年，涉及17个部门。2008年，设计建造正式启动；2009年，由武汉长江船舶设计院承担设计；2010年1月，船体在乐清七里港造船基地开工；2012年5月完工。
当年媒体报道的规划近乎奢华。船体分为7至8层，底层约4500平方米用作车库，二层安排餐饮，三层以上设置客房，配有4部电梯。不同阶段披露过100多个标准间、80多间客房、总统套房、1.3万平方米餐饮空间、宴会厅、会议厅、音乐酒吧、露天平台和游艇泊位。
图：明珠七号与登船厅规划效果。来源：温州晚报、温州网
在这些规划中，明珠七号既是五星级酒店，也是餐饮中心、婚宴中心、娱乐场所、游艇会所、商业中心和城市观光平台。它被反复称作温州城市名片、邮轮文化商业中心。
问题也恰恰埋在这里。
它被规划得太完整，完整到任何一个环节没有接上，整套商业模式就无法启动。
第一次出发，它先撞上了一座桥
2012年5月23日，刚刚完工的明珠七号离开七里港造船基地，由四艘拖轮拖往温州市区郭公山码头。这是它建成后的第一次移动，也几乎是它最接近航行的一次。
上午9时50分左右，船体缓缓通过温州大桥主通航孔。当大半船身已经过去，靠近船尾的装饰性烟囱撞上桥体。目击者听见撞击声，烟囱随即被压塌，桥上的斜拉索出现明显抖动。
图：2012年5月23日，明珠七号通过温州大桥时发生碰撞。来源：CFP、国际在线，经网发布
后续调查显示，问题并不复杂。明珠七号是无动力趸船，烟囱本来没有排烟功能，只是外观装饰。这个后来增加的构件没有被完整纳入通航高度申报和核算，拖带作业前也没有再次核对船舶实际高度。
桥梁留下长约1米、宽约0.6米的撞痕，烟囱倒在甲板上。保险公司为桥梁检测维修和船体损失赔付了300多万元，相关单位和人员被追责。
图：撞桥后倒下的装饰性烟囱。来源：CFP、国际在线，经网发布
撞桥本身不是明珠七号后来长期闲置的决定性原因，却像一个过早出现的隐喻：宏大的规划已经完成，真正决定项目命运的细节却没有对齐。
它停进了城市，却没有进入城市生活
明珠七号当天抵达郭公山码头。投资方原本希望把它与周边酒吧街连成一片，在2012年国庆前营业。
但靠泊仅一周左右，附近居民的反对就出现了。158米长、30多米高的船体挡住了部分居民眺望瓯江和江心屿的视线。对投资者来说，这是一艘能带来消费的城市名片；对一些居民来说，它却是一堵突然竖在公共江景前的墙。
这道冲突，是许多重资产文旅项目最容易忽略的一层。项目计算了客房数、餐位数和停车位，却没有真正计算一座庞然大物进入城市岸线后，谁获得风景，谁失去风景，谁承担噪声、灯光和人流。
一场博弈之后，明珠七号在2012年10月底确定迁往数公里外的杨府山浦西码头。投资方当时向媒体表示，郭公山码头改造已投入4000多万元；新码头初步改造又花了7000多万元；加上搬迁，额外损失超过1亿元。这是企业一方当年的说法，但足以说明迁址的代价。
2013年3月22日，明珠七号停进浦西码头。船终于找到了位置，却依然没有找到一套可以运转的城市系统。
图：2014年媒体报道中的明珠七号。来源：网，经精艇网转载
规划里的每个卖点，后来都成了一道门槛
要把钢制空壳变成酒店，首先要装修；要装修，码头就必须通水、通电、接入排污管网。
偏偏浦西码头附近当时只有雨水管，没有污水管。餐饮和酒店一旦营业，每天产生的污水必须进入市政污水系统，否则无法通过环评。排污管还要穿过防洪堤，而防洪堤属于省级立项工程，改动需要更高层级审批。
与此同时，船舶登记又卡在股权结构上。早期公司外资占比达到80%，而当时相关船舶登记规定要求中方投资人出资额不低于50%。船已经造好，权证问题却仍待解决。
2014年，记者登上码头时，那里只有少量看守人员。船体外部开始泛锈，内部仍是散落的零部件。船长易际松告诉记者，他们当时最主要的工作，就是看住这艘大船。投资方估算，内部装修还需要8000万元至1亿元，工期至少6至8个月。
这些障碍单看都不传奇，甚至很日常。排污、供电、消防、环评、产权、岸线、居民关系、资金，每一项都是商业项目本应处理的基本条件。但明珠七号的问题在于，它把太多高复杂度业态叠在同一个船体上。
做酒店，就要解决住宿和消防；做餐饮，就要解决污水和环评；做酒吧和娱乐，就要面对夜间噪声与公共秩序；做游艇会所，就要处理岸线和泊位；把船固定在城市江岸，就要协调码头权属、防洪和公共景观。
功能越多，不一定越有吸引力。对一个必须整体开业的重资产项目来说，功能越多，也可能意味着故障点越多。它的价值不是由最漂亮的效果图决定，而是由最难打通的那个接口决定。
一次次有望开业，成了它最稳定的状态
2015年，新的希望出现。明珠七号登船厅初步设计通过专家审查。规划中的登船厅长90.7米，设置4条登船廊道，连同变配电房和防台指挥中心，总建筑面积超过3000平方米，预计建设投入超过1000万元。
图：2015年公布的登船厅效果图。来源：温州晚报、温州网
但当年记者在现场看到的，仍是三四名看守人员和没有施工迹象的船舱。
2019年夏天，早期投资方温州明珠游艇有限公司被报道进入破产程序。2021年，与明珠七号配套建设的浦西靠泊平台进入司法拍卖。平台评估价4191.94万元，起拍价3353.55万元。此前一轮拍卖虽然有数千人围观，却无人报名。按照当时每年约35万元的租金测算，即使以起拍价买下，静态回报率也只有约1%。更麻烦的是，码头土地出租方表示并未同意拍卖，也未承诺向新买家续租。
同一年，船上又出现了几十名装修工人。温州明珠邮轮有限公司负责人对媒体表示，公司经营正常，已为酒店、娱乐等功能成立新的运营公司，争取当年7月底开门迎客。媒体公布的效果图里，大堂灯光明亮，旋转楼梯通向楼上，餐厅面朝江面。
图：2021年公布的内部装修效果图。来源：温州晚报、温州网
这可能是明珠七号距离营业最近的一次。但从后来的公开信息看，这次开业计划并没有带来持续运营。到2024年11月，浙商资产管理公司发布债权资产处置公告，披露对温州明珠邮轮有限公司的债权总额为4041.32万元，其中本金2490万元、利息1551.32万元；明珠七号提供最高额6200万元抵押担保。
效果图里的灯终于亮过，至少在传播中亮过。现实中的船，却在2026年的公司说明里，被直接称为闲置趸船。
为什么威海的废船反而活了
把布鲁威斯号与明珠七号放在一起，最容易得出一个轻巧结论：今天的游客偏爱废墟感，精心规划反而不讨好。
但答案没有这么简单。
布鲁威斯号首先拥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视觉关系。巨大的工业船体，离岸不远，带着轻微倾斜，背后是清冽海水，前景是礁石、海鸥和风雪。游客不必登船，不必理解复杂业态，甚至不必购买门票。站在岸边，手机举起来，目的地就已经完成了一半。
它还拥有一个可以被迅速复述的故事。一场台风，一艘远道而来的货轮，一次意外搁浅，一段停滞的命运。短视频时代最稀缺的不是信息，而是几秒钟内就能被看懂、被转发、被重新讲述的画面。
更重要的是，布鲁威斯号的文旅配套是在真实客流之后长出来的。游客先来，旅拍、小吃、咖啡车随后出现。当地发现流量后，再计划补上民宿、咖啡厅、公共厕所、淋浴和活动。游客舍不得拆除一处最佳打卡点，当地便从直接拆除改为加固修缮。
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规划，而是规划顺序发生了变化。先由游客用脚投票，再由商业和公共服务跟上；先验证一个画面是否成立，再逐步增加投入。
明珠七号走的是相反方向。客人尚未出现，车库、客房、宴会、酒吧、会所和登船厅已经被同时写进蓝图。它必须先投入巨额资金，打通所有接口，才能迎来第一个真正消费的人。
一艘船的观看价值，与一艘船的经营价值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。
布鲁威斯号只需要被看见。明珠七号必须被使用。
前者的基本单元是一张照片，后者的基本单元是一整套持续运转的酒店系统。前者可以从一辆咖啡车开始，后者必须同时支付码头、能源、人员、维护和资本成本。前者的流量发生在公共海岸，后者试图把城市江景转化为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。
这就是两艘船命运分叉的地方。
文旅最怕的，不是没有规划
明珠七号的失败样本，并不能证明规划无用，也不能证明所有废墟都能成为网红景点。布鲁威斯号的走红有偶然性，也伴随着海岸安全、船体处置、环境风险和热度消退等现实问题。任何地方照搬一艘废船，都可能只复制出新的负担。
它真正提供的启示是，文旅规划不能只从项目内部出发。
一座地标是否成立，首先取决于它与城市、居民和游客的关系。人们为什么愿意来，在哪里停留，能否自由观看，是否愿意拍摄和讲述，周边服务能不能以低成本跟上。这些问题，比项目拥有多少客房、多少餐位、多少娱乐功能更早，也更重要。
明珠七号并非因为规划不够完整而停下。相反，它可能正是因为被赋予了太多目标，才变得异常脆弱。酒店、商业、娱乐、游艇、城市名片，每一个词都增加了一套投入，也增加了一组审批和协调关系。任何一环迟滞，整艘船就只能等待。
从2005年立项到2026年倾斜，二十多年过去，明珠七号最稳定的经营内容，竟然是一次次宣布即将营业。它曾撞上大桥，挡住江景，迁过码头，等过管网，等过权证，等过资金，也等过一轮又一轮文旅热潮。
最终让它重新进入公众视野的，不是开业，而是倾斜。
那一晚，应急灯光照亮的不只是船体的角度，也照亮了一个旧式文旅梦想的全部代价：人们曾相信，只要把酒店、餐饮、娱乐和游艇装进一艘足够大的船里，一张城市名片就会自然诞生。
威海的布鲁威斯号给出了另一种答案。
地标不是被命名出来的，也不是被功能堆出来的。它要先成为人们愿意抵达、愿意停下、愿意带走一张照片的地方。
事故可以意外变成景点。
但一个被规划出来的景点，若始终没有进入真实生活，也可能在漫长等待中，慢慢变成事故本身。
资料说明
本文主要依据威海市政府网站转载的Hi威海客户端报道、腾讯新闻转载的潇湘晨报报道、温州新闻网、温州晚报、温州都市报、钱江晚报、网、中央广播网、浙江在线及浙商资产管理公司债权资产处置公告整理。
早年报道对明珠七号投资额和船体层数存在不同口径。投资额有超过2亿元和2.8亿元等表述，船体有7层和8层两种说法。本文采用超过2亿元、7至8层的保守写法。2026年7月14日倾斜的具体原因配资门户网站有哪些，截至发稿仍在调查，本文不作推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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